县城再无清华北大?

县中指的是县域普通高中。曾几何时,知名县中的高考战绩如何,今年又上了几个清华北大,是当地乃至全国百姓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

在城镇化快速发展进程中,许多地方县中发展的步伐却难以跟上,出现了“县中塌陷”现象,曾经创下辉煌的县中渐成“陷中”,对各地教育生态和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县中再无。县中如何走出“陷中”困境?

最近很流行一个说法,就是北京的学生考清华北大很容易,那么考入清北的北京学生和那些外省学霸们相比,水平到底有差么?如果在进入北大清华之后,地域的差异并没有影响个体的发展高度,是否意味着现有的选拔制度是合理的?

曾就读于清华大学的白如冰老家在农村,初中就读于一家小县城中学,高中来到省会城市,大学考到北京,大学期间还辅导过学生,他亲身体验到了中国各个发展程度不同的地区在教育资源上的差异。

作为一个外地考生,他曾以为,清华北大在北京招生名额多,所以北京学生比起他们一定弱爆了。结果实际上,北京学生的表现整体上是比较优秀的,而且实际上名牌大学里比较容易堕落垫底的是小县城学霸……

小县城教育条件落后,学霸为了考入名牌大学在学习上投入的时间要多于京沪大城市学生,兴趣爱好、视野就逊色了。

有不少人质疑才艺的作用,并且玻璃心地认为大城市学生有更多的机会发展自己的才艺,所以素质更高更应该被录取。才艺最重要的价值不是拿来比较考核,才艺最大的作用是丰富学生生活,让人快乐起来。

小县城学霸容易缺少发展个人才艺的机会,不是说他们素质低人一等,而是他们太容易把考第一当作自己唯一的爱好了,但是当他们到了强手如林的名牌大学,第一名离他们远去之后,太难找到生活的乐趣所在了。

有种观点很有趣,意思是说“从落后地区考入清华北大的学生天赋上自有其过人之处,所以……”。这句话符合大多数人的想法,但以白如冰多年来的实际观察,对来自教育相对落后的地区考入名校的学生而言,这种想法带来的负面作用远大于正面作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相信自己的杰出而是接受自己的普通,不是盲目相信自己在中小学时代神话将会延续,而是从独立完成每一次作业、跟上每一堂课开始做起。

而他们的普通,并不是彻底的泯然众人,而是在优秀环境中的普通。但是的确有许多人没有完成从“英雄”到“凡人”的心态转变而堕落。但只要坚持下来的人,最终取得的成就还是不错的,但是在他们所比较的环境来看,他们取得的成绩依然是“普通”的。

而北京学生的优势在哪里?视野、才艺这些容易引起争议的,就不说了,只说学业。北京在基础教育上的优势之大是白如冰在外地的时候难以想象的。他曾经在北京一家教学机构长期辅导高中生参加物理竞赛,也带过多年的家教,北京优秀的中学生的水平真是好的出人意料。

而且他发现,尽管清华北大在北京招生名额很多,但是父母教育程度不高的北京土著家庭却很少有孩子考上清华北大。就白如冰在北京的生活经验来讲,尽管清北在北京的招生比例远高于外省,但是对于很多土生土长的老北京而言,清北还是那样遥不可及。甚至可以讲,清华北大在北京的招生名额,多数被那些早些年通过自己努力考入北京、留在北京的外地人的后代所瓜分。

白如冰在清北认识的北京同学,大多数父母教育程度都很高,就职于北京的政府机关、高校、科研院所、高科技企业等。你只要想想,每年有多少学生考入北京的高校,然后留在北京继续发展就可以理解,北京的学生家长这个群体相比外地学生家长这个群体,在教育程度上的优势是不断扩大的。

其他人反复提到一个事实,就是北京高考题难度比较小。但是北京的尖子生日常训练的题目,难度绝对是不小的。而且水平较高的老师往往把难的东西讲解的很简易,所以北京的尖子生也往往自以为自己学的东西很简单。学习好的学生不是刻意教出来的,但是往往是熏陶出来的。教育程度比较高的父母、老师熏陶出成绩好的学生,容易太多了。

北京学习最顶尖的学生是非常强的。而且近年来的趋势是北京最优秀的学生选择直接出国,而不是上清华北大。

白如冰对那些即将进入清华北大的外地考生,特别是小县城的考生说:你们的确比北京考生付出了多得多的努力,但是你们多出来的努力并没有用在学习新知识上,只是重复性的训练以求少犯错误而已,而你们将来的北京同学,有不少已经在大学的课程上走了很远很远了。

1.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并没有表达“北京人考清华北大更容易是合理的”这样的观点。

2.那些认为科举给了寒门弟子机会造就了社会公平的人都没有认识到,古代农耕社会下,能读书接受教育参加科举的人,普遍来自士绅阶层,他们的家庭条件比绝大多数人优越太多了。所谓的寒门弟子,也是和皇亲国戚相比的。把科举理解为现在交百十块钱就能参加的高考,实在是太不了解古代社会和现代社会的区别了。

3.中国经济相对落后的地区的确有一段基础教育的黄金年代,但是这段黄金年代即将成为历史,落后地区和大城市在基础教育上的差距是在不断拉大的。

白如冰的父亲当年在陕西的一个农村读书,而他的高中数学老师,是西北大学数学系的教授。为什么?文革。很多本来大有可为的知识分子,被迫劳动改造。但是颇为黑色幽默的是,这又让很多偏远落后地区的孩子误打误撞地接接受到了比较好的教育,比如他的父亲。在那个如火如荼的年代里,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学生在运动中卷得太深了,而他父亲这样落后地区的人,反而有了安心读书的时间,并且在被下放的知识分子的教导下,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父亲这代人,在高考之后很快就崭露头角。

而白如冰父亲这代人在考学的时候,城乡二元制是很森严的,农民是农民,干部是干部,许多来自农村的优秀的孩子,因为急于摆脱农民身份,加之信息闭塞,报考的志愿往往严重低于他们的水平。很多本来学习非常优秀的学生,误打误撞成了小县城的中小学教师。他们凭借扎实的功底,创造了落后地区基础教育的第二波奇迹。

但是这第二波奇迹,也在逐渐离我们远去。因为小县城出现这样优秀的老师会很快被大城市的中学挖走,而且这波人,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以陕西为例,曾经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在各个城市、县城是比较平均的。但是这些年,清华北大在陕西的招生名额日趋被几所超级中学垄断,而周边的小县城,年级第一能考个西安交大就谢天谢地了。

而那个小县城基础教育的黄金年代,是以无数优秀的知识分子,被迫扎根在基层从事基础教育为代价换来的。而现在,这样的情况恐怕再也不会发生了。

正如上文所指出的问题,优质师资的流失是导致县中再难出清华北大的原因之一。

早在县中辉煌的年代,整体师资水平和城市中学差异并不大。在大学生毕业分配时代,许多师范院校的优秀毕业生被分配到户籍所在地任教,县中作为县城最高学府聚集不少本土精英。到自主择业时代,优秀师范生一般按照省、市、县的排序选择就业,县中师资水平与省、市开始拉开差距,但还不算太大。

明显体现出差距是在近十年:一方面,在招聘入口环节可谓“冰火两重天”。发达地区中心城市的重点中学,往往是面向全球各大名校吸纳博士等高学历人才,而欠发达地区县中应聘的教师则大多来自普通高校,某些岗位甚至乏人问津。

另一方面,县中原来培养的优秀教师、学科带头人和校长流失严重。我们在多个省份的欠发达地区县中调研,都发现类似情况,他们普遍流往发达地区中学,或许以高薪的民办学校。不少地方县中师资队伍呈现出青黄不接的窘况——原来的一些骨干教师要么退休,要么被挖走,较优秀的新教师又招不来。即便是选择留在县中发展的教师,不少也是出于“编制”的吸引,相对缺乏教学活力和创新激情。

优质教师资源不足引起的直接后果,便是优秀生源的流失。随着优秀教师往省市级高中或“超级中学”流动,家长趋之若鹜将孩子送往这些中学,加剧了对周边县域优质师生资源的双重虹吸效应。

调查发现,欠发达地区县中普遍很难留住中考前100名尤其是前50名的学生。一方面,这些学生群体和家长大多早早就把市级以上高中作为自己的升学目标;另一方面,地方政府为了自身政绩考量,对跨域招生行为也常持默许态度。

已经建立升学品牌的“超级中学”更是会采取各种手段吸引生源:中考之前就在全市甚至全省范围内进行选拔性考试锁定优秀生源、根据考试成绩主动游说优秀学生家长、根据家庭情况承诺录取后免吃住、享受高额奖学金等优惠政策……其手段就如同在“双十一”来临之际,各大电商平台或“头部主播”通过直播发红包、减免活动、付定金等策略,最大范围锁定潜在顾客,实现赢家通吃。

经过主动“外流”和被动“掐尖”的双重筛选后,县里的优质生源基本被抽空,留下来的往往是成绩中等及偏下的学生。这也使许多县中被进一步“污名化”——学生也普遍认为自己成绩不行或家里没本事才选择县中就读,“塌陷”的不仅是县中的升学率,更是县域教育生态和人们的教育心态。

2021年12月,教育部等9部门印发《“十四五”县域普通高中发展提升行动计划》(以下简称《计划》);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专门强调“加强县域普通高中建设”。在乡村振兴战略和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的大背景下,未来还应出台更多有针对性和有效性的政策和措施,帮助县中走出“陷中”,重塑县域教育生态。

从外规范,“回流”保障。优质师资和生源是县中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最重要资源,因此保障这两大资源的稳定乃至“回流”至关重要。优质师资又是稳住优质生源的重要条件,而保障县中对优质教师吸引力的关键,是提升其待遇水平。

《计划》已提出严禁发达地区、城区学校到薄弱地区、县中抢挖优秀校长和教师,这是一种保护性政策,需要各地严格执行。但从根本来说,只有不断提升县中教师待遇,才能留住优秀人才并吸引更多新来者。这对教师“外流”严重的地区来说尤显迫切。

另外,对于优质生源而言,主要是坚决杜绝跨区域掐尖招生,从政策法规层面减少县中优质生源的流失。《计划》已提出明确要求,多个省份也纷纷出台相关规定。对“超级中学”违规招揽尖子生等教育产业化行为要从严整治,并严格控制学校的招生规模,以保障县中等普通中学的合理资源和合法权利。

从内打破,“破卷”重生。振兴县中显然并不是主张对曾经的“县中模式”原封不动进行巩固提升,而应探索更加多元化的县域高中发展方式,重塑更加良好的县域教育生态。如果还以唯分数、唯升学去衡量县中教育发展,即便是采用倾斜性政策保护县中生源,并提升升学率,县中振兴仍不得要义。

振兴县中更需要教育发展观念的更新,打破教育评价痼疾,适应新高考改革的需要,从“分数至上”转向“育人至上”,面向全体学生有效激发内驱力,释放其办学活力。还要从地级市层面统筹各县区的教育资源,加大对县中的软硬件投入,支持不同类型的县中根据学校优势找准自身发展定位。

在普职同步发展的背景下,鼓励和支持部分县中发展成为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相互融合、相互渗透的综合高中,在县域内形成“百花齐放”的学校发展格局,让更多孩子在家门口就能接受合适的、良好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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